11月20日下午,北京市教科院基础教育研究所研究员王晓春又来到教育在线班主任论坛,几天来他一直在关注论坛上一位老师的求助。
这位求助的老师是福建省三明市某小学五年级班主任黄某,她班上一名叫秀秀的学生,不知什么原因,闹腾着不愿意上学。黄老师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解决问题,不得已将自己遇到的难
题放到网络上,希望在更广域的范围内得到可以一试的高招。
经过了解,王晓春认为黄老师遇到了“边缘学生”。他注意这一类型的学生几十年了,手头掌握了不少案例。
”近年来‘边缘学生’问题愈演愈烈了!”王晓春忧心忡忡地说。他希望“边缘学生”能引起社会的足够重视,共同设法开展挽救行动。
教师:独力难支
王晓春定义的边缘学生是指那些虽然有学籍,但因厌学而不去学校或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中小学生。他们生活在学校的边缘,是学校的流失生或者候补流失生。
根据研究,他把边缘学生分为两类,一类处于学校与家庭边缘,“往回缩”,可称为家庭型边缘生,另一类处于学校与社会边缘,“向外冲”,可称为社会型边缘生。家庭型边缘生似乎“永远长不大”,而社会型边缘生则是“畸形的早熟”。家庭和学校对这两种学生基本上都失去了控制。
因为社会性边缘生多是学校里的“小霸王”,常与社会闲杂人员有联系,远离教师和家长,敌视教育工作者,并且这类学生往往有违法甚至犯罪的冲动、行为,需要公安机关介入,所以王晓春和他的同事们研究的重点是家庭型边缘学生。
“就算是家庭型边缘学生,只依靠教师的努力,也很难把他们拉回来。”王晓春说。
秀秀就是这样。本学年期中考试后,她突然就不去学校了。黄老师去家访,她躲着不见,她母亲强拉都拉不出来。后来,黄老师示意几个和秀秀关系不错的学生去劝。
“人是拖到了学校,可她竟然要跳楼!”黄老师没招了,但又放心不下,冷了几天后,再去家访。秀秀一声不吭,甚至自己躲在屋里看电视看都不看老师。无奈之下,黄老师留下电话。
“我告诉她,不管什么时候想上学了,想跟老师说说话了,就打个电话。”至今没听到回音的黄老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登陆论坛集思广益。
在该论坛中,不少班主任与黄老师同病相怜。记者不完全统计,在11月份中,类似的的求助有10多个。虽然各个案例程度不一,有的孩子初现厌学倾向,有的开始逃学,有的则明确提出要离开学校,但是一样的状况是,老师使用浑身解数,仍乏力回天。
比起黄老师,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市实验小学的彭慧仙还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有的迷恋网络不想学习,有的讨厌规律性的校园生活宁愿呆在家里。”结果是一样的,摸索了5年,彭慧仙还是束手无策,每每眼睁睁地看着学生从学校“溜”走,她只有遗憾和痛心。
“边缘学生”带来的困惑苦恼着许多教师,尤其是担当管理重任的班主任。“虽然我为他热忱付出,给了足够关注,但他仍不可避免地渐渐走向边缘,孩子在家庭中失去的东西所造成的心理扭曲,已不是我这样一位只有四年教龄的年轻教师所能矫正的了。希望各位专家能给我帮助!”一位老师发贴这样呐喊。
根源:病因各异
关于边缘学生的成因,王晓春认为太复杂,每个人都不一样,“可以写一本书”。但概括起来又很常规,“主要是家庭教育失误造成的,其次是学校教育的失误,还有就是社会影响。”
在家庭教育中,首当其冲地是家长对孩子的娇惯,任孩子予取予求,“在家里是皇上,我为什么要到学校做臣子?”王晓春认为这是家庭型孩子往回缩的根源,这种做法产生很多后患:家长的过度保护会造成孩子缺乏生活自理能力,不擅长人际交往,这样的孩子很可能在学校出丑碰钉子。加上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值很高,屡尝失败的孩子就不想回学校了。
并且家长一旦养成平时顺从孩子的习惯,就在孩子面前丧失教育权威。“日后孩子厌学甚至走向社会,家长很难帮上什么忙。”王晓春信手给记者拈来一个案例:小童是个自尊心挺强的孩子,小学时当班干部,做事认真,但升入初中的第四天就死命不去上课了。原来在开学的前三天,小童填表格、做作业不规范,被老师点了名。她觉得很丢脸,对学校产生畏难情绪,不肯去上课。
追根溯源,王晓春发现,小童敢于稍不顺心就“罢课”,是由于父母长期言听计从:为更好地照顾孩子,小童的母亲辞职做家庭主妇;因为一被批评小童就会哭,所以知道这个情况的大人们从来不批评她。
“这样娇惯的孩子当然难以忍受学校和家庭的落差!”王晓春认为其中更为棘手的是,惯孩子的家长解铃却不能系铃。
溺爱孩子只是家庭教育失误的一种,有的家长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轻的唠唠叨叨挖苦讽刺(软暴力),重则打骂(硬暴力)。这些孩子生活在焦虑、怨恨中,没有心思学习就会厌学,有的躲在家里伺机可能用暴力报复家长,有的就会走向社会。
另外,有些动荡破碎的家庭,孩子得不到关爱,不眷恋家庭,走向社会的可能性也很高。浙江省温州市第九中学教师方海东告诉记者,他询问一个学生为么不学习时,该学生回答:“爸妈不要我了,我学习给谁看?”
“这是社会型边缘学生的一些成因。”对于这类可能是罪犯预备队的学生,王晓春觉得必须向公安部门求援。
而学校教育的失误或者水平不高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学生的边缘化。许多老师恨铁不成钢,不断批评、惩罚孩子,试图让孩子短时间内赶上其他同学,但脱离了孩子原有的基础,超出孩子的能力,让孩子更加紧张。“本来很多孩子就站不住,你推一步他就倒了。”王晓春对学校教育中的失误很感遗憾,他研究发现,有的老师体罚孩子,有的老师留作业太多,有的轻易撤换学生干部,而这些都可能成为学生离校的直接原因。
另外存在一种恶劣的情况是,有的学校为了评优和保证升学率,给这类学生保留学籍,但不让他们参加考试,而放任他们外流;更有甚者为保证工作“成绩”,故意外推,加速了学生的边缘化。重庆市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最近做了关于在校生犯罪的调查,发现他们大都有这样的轨迹:学习没兴趣—学习成绩差—有不良表现—老师漠视、同学孤立—放弃学习—学校要求转学、退学—学生辍学。
挽救:各尽其责
边缘学生滑出学校,缩回家里,或者回到社会,都可能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更影响到学生个人发展。
“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王晓春担心“伤势蔓延”,他认为学校必须肩负起责任,学校教育中有很多地方可以改善。
学校平时一定要落实心理教育,尽可能帮助最多的学生,将问题遏止在源头。“对学生千万不能一刀切”,王晓春呼吁,对边缘型学生老师更要多一分耐心和包容,甚至开辟“特区”,“有时候你不肯让一步,学生也不能前进一步”。学校和家长的交流配合尤为重要,多多通气达成共识,单方行动是孤掌难鸣。
对于学校“劝退”差生的行为,重庆市政协副主席陈邦国认为,应该把在校生犯罪率、中、小学生中途辍学率纳入学校教学质量考核体系,将在校生犯罪率列为文明社区的评比条例,督促各方正确引导学生。
但很多时候教师显得力不从心。方海东坦言,学生的生活环境不只有学校,老师一方面没有那么多精力,另一方面能力不足以解决遭遇的复杂情况。
对此,王晓春建议学校应该向专家求助,在学生出现边缘化倾向时,专家进入指导教师和家长全力挽回。他和自己的同事为此而在努力着。
有时即使各方都在齐心协力,有些学生仍然不能像正常学生那样适应学校生活。采访中,方海东就提到一个他一直关注的孩子,一个很静、很乖的小姑娘。她上课从来不说话,眼睛直直盯着黑板听得很认真,但每次考试成绩都不理想。她就很怕去学校,因为她觉得老师都不喜欢她。事实上,家长带她到医院检查过,证实她智力的确跟不上。
王晓春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可以设立特殊类型的学校,供一些个性特点和智力类型都不大适合目前中小学的学生就读,这样他们可以学得更好。这种学校不同于现有的残疾儿童学校和工读学校,而是为个性特殊的正常学生办的特色学校。
但不少人对此存疑,怎样界定哪些学生该去特殊学校,家长能否配合,这些学校能否招到优秀的教师?这些都是需要论证的问题。
(文中孩子用名均为化名,感谢王晓春老师、孙阳立老师的大力帮助)